2018年10月10日 星期三

閱讀耿寧:從「自知」的概念來了解王陽明的良知說

  本文出自耿寧:《心的現象》,2012,北京:商務印書館。
  瑞士心理現象學家耿寧先生的心性現象研究論文集《心的現象》,其書編者倪梁康先生在編後記裡面表示,這本論文集的次序是按照耿寧撰寫與發布的時間來編排,以便讀者可以觀察到他的思想的發展脈絡,這個做法重視思想的過程而非結果,主要是偏好心學式的精神發展歷程的紀年順序,而不是朱西在事實論題方面的系統與類的劃分。不過,儘管有點流於形式,使人在閱讀論文集時有著東撲西跌的感覺,不過,隱約可以看出耿寧自己在思想的發展過程裡,似乎是透過現象學與唯識學的角度來逼近陽明心學,這種狀態是非常特殊的,尤其是良知學說在耿寧的心目中被放到了一個特定的位子。
  耿寧認為王陽明所說的「良知」一詞是「自知」,而「自知」的意思可以從布倫塔諾的心理學(描述心裡學,Descriptive Psychology)、胡賽爾與薩特的現象學,或者用陳那和玄奘的唯識學去解釋。但是耿寧很清楚的表示這樣的解釋指是因為在這之間有一個共同的看法,自知就是知覺,不是一種特殊的心理活動,不是一種特殊的反思,而是每一個心理活動都具有的成分,是所有意識作用的共同特徵,也就是說意識作用都同時知道自己。他進一步用唯識學的「自知即自証」的角度,認為布倫塔諾稱為「內知覺」(innere Wahrnehmung),胡賽爾稱為「內意識」(inneresbewusstsein)或是「原意識」(Urbewusstsein),薩特稱為「前反思意識」(conscience pré-réflexive)有著自知的共通性,而在這樣的脈絡裡,耿寧認為唯識學的自証分相當於(但不等於)王陽明的良知。
  儘管耿寧認為自証分與良知有著相當的差異性,但他認為需要指出良知與唯識學、現象學或心理學所蘊含的自知或自証的內涵,依然有著共通特點:第一,王陽明認為所有的心理活動都是良知的發用;第二,良知是一種不待慮而知的「一念」。但這並不是約化良知的特點,相反的,耿寧指出良知不同於布倫塔諾、胡賽爾或沙特的地方就在後者並不必然與行為、實踐活動與道德行為有著緊密的關聯性,唯識學的部份則較為複雜些,但同樣在於並不是所有的識都是實踐(例如五識與思維,儘管都有相應的心理作用),這就與王陽明強調知識與行為之間有著實踐與應然的關係有所不同。
  耿寧認為王陽明的良知是一種「自知」,不僅是純理論的,純知識方面的自知,而是一種意志,實踐方面的自知(自覺),因此應該要修改自知的概念,以便適用於王陽明的良知說。必須把良知這種意志的自知去包含一個對於這個意志的價值判斷,是非或好惡,而且不是一種社會灌輸的習慣,也不是相對的,而是人心本來具有的,是良能,是絕對的。如果到了這一步,耿寧認為良知就遠遠的超過唯識所說的自証分,而且還是人心上最根本的、最直接的、各類意識活動必然具有的自知,儘管為了要把握這樣的自知,需要用唯識學與現象學去分析,使得耿寧意識到這樣一來,王陽明的良知學說就出現了他的一貫性與系統性。
  他認為良知有個不可排除的中心(本質),並不是一種是非或道德判斷,而是自知,這種自知越受到私意的妨礙,心的活動就越不自然,心的自知就越模糊,反過來說,良知越清楚就是志良知越成功,心的活動就越自然,在這個階梯上的最高程度就是心的自知,最明了的良知可以說等同於禪宗的大悟大覺。然而,在這個階梯上的最底水平是最模糊的自知,王陽明認為無論有多模糊,心理有多愚昧,在其心理活動都還有良知。因此,耿寧認為良知就是自知,那麼,就必須要承認良知是不可排除的,因為自知是心理活動的本質,意味著任何生活的狀況都可以當做致良知的出發點。
  當筆者瞭解耿寧的這一觀點之後,頓時覺得耿寧的証成完全是哲學式的,並且採取了與新儒家完全不同的路線,確實非常值得借鑑。儘管,耿寧在這樣的路線裡更傾向聶豹的歸寂說,認為歸寂是致良知的必要條件,對此,筆者目前只能先「存而不論」。

閱讀耿寧:歐洲哲學中的良心觀念(五)

  這篇閱讀寫得有點久,在生活中間參雜了一些事情,沒有靜下心來閱讀的關係。大約在幾個月前,自己改變了讀書的心態,過去只求理解不求記憶,導致在閱讀的當下看似理解,但其實要論述出來或書寫的時候,常會出現某種茫然無索的感覺。如果手邊有書還好,手邊無書的時候,難免就有點言之無物。因此,這陣子閱讀文字雖然沒有到一字不漏的程度,總會細心留意應該注意或記憶的文章內容,並內化成自己的記憶與理解,儘管閱讀起來要比以前更吃力,卻變得紮實許多。

  耿寧在〈歐洲哲學中的良心觀念〉這篇文章的最後一小段,討論了康德的良心學說,他指出康德的道德律令促使人以知性去細心檢查事實,這是來自於良心的作用,在基於檢查許多事實的狀態下,人們才能做出道德的行為。換句話說,康德認為人是有可能會搞錯自己在行為上是否道德的,但是絕對不會搞錯自己是否有細心(認真)地檢查過一個想要做的道德行為,究竟是道德還是不道德的,有意思的是說在德語中良心跟認真具有同一個詞根。儘管耿寧認為這是一個很有價值的思想,顯示出一個真正的本原的良心的動力中心,而且不會犯錯。但是,他仍然指出康德的這種「檢查說」不免有些狹隘,因為在良心裡不只有是否細心檢查過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而且也對於我們是否道德地行動做出了判斷。

  如果按照康德的說法,良心要求我們認真檢查所要做的行為是道德還是不道德的,那麼他同時也指出,在我們的心中有某種東西要求我們,努力尋找我們如何才能道德地生活。然而,在過去往往對此一無所知或沿襲某種社會習慣,在今天許多傳統社會的標準也受到諸多質疑時代,良心所要求的檢查,就不只是涉及事實,還涉及我們在思想上,或在道德上,有個「善」的第一原則,否則我們就不可能努力去發現道德的行為。最後,耿寧表示這個道德原則肯定對同類及所有生命體的仁相關,與公正性相關,與真實性相關,而且與自私的行為是相反對的。儘管要用語言表述相當困難,甚至無法做出最終的表述,但是在我們的心中也許無需言語就已經擁有了善的第一原則。

  耿寧是難得願意花大量的精神與時間跨出自己的語境來認識中國思想的現象學家,儘管在他的行文裡有些因為翻譯而變得難以理解的語句,並且做出了溝通中西觀念的努力,使得沒有西方語境的華人學者得以更貼近地觀念本質來展開跨文化的對話。在這篇文章裡面,耿寧非常謹慎的使用「良心」這個詞來做為西洋哲學的道德觀念,而不是很快地套用心學語言裡的「良知」。筆者認為,這或許是耿寧很清楚的知道在西洋哲學的理性裡面,很難找到足以承載「良知」這一觀念的詞彙,如果貿然使用就會形成哲學上的超譯。儘管在文末,耿寧把良知做為善的第一原則已經呼之欲出。

閱讀耿寧:從「自知」的概念來了解王陽明的良知說

  本文出自耿寧: 《心的現象》,2012,北京:商務印書館。   瑞士心理現象學家耿寧先生的心性現象研究論文集《心的現象》,其書編者倪梁康先生在編後記裡面表示,這本論文集的次序是按照耿寧撰寫與發布的時間來編排,以便讀者可以觀察到他的思想的發展脈絡,這個做法重視思想的過程而...